凡煙小說

第115章 第 115 章 狼群若不滿意頭狼,是……

關燈
第115章 第 115 章 狼群若不滿意頭狼,是……

清輝入室, 滿堂晨光熹微。

我睜開眼,看著身旁熟睡的人,心裏說不出的柔軟纏綿。

周身酸軟卻又無比通暢, 好像全身經脈都搭建上了貫穿頭尾的馳道, 任由萬馬奔騰, 馳騁無拘。

晨光在子玉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,讓他本來就偏白的膚色此刻看起來更像一種溫潤的瓷,我不敢擾他清夢, 只能用目光將他的眉眼口鼻貪婪收割——

這麽好的一個人, 怎麽就成了我的了?

我就像初嘗飴糖的孩子,嘗試過第一口便開始抓心撓肝,再也戒不掉這種對甜味的渴求。

子玉似乎睡得很熟, 聽莫離說他已經很久沒好好睡過一覺了,可能昨夜稍微過火了些,所以他有些精疲力竭, 此刻睡得安穩又平靜。

我悄悄起床,梳洗好後便開始做飯燒水, 哪怕瘟疫被控制了,子玉也沒讓下人進這個院子, 只讓一個阿婆每日送點菜進來。

我知道他這麽多年一直習慣了照顧別人, 如今當了族長,估計還是適應不了被別人伺候。

等我做好飯, 端著飯菜進去叫人時,我看見他已經站在了門邊,腳下趿著木屐,身上穿了一件素白的寬衣,頭上只插了一只木簪, 正斜靠著門閉眼曬太陽。

“正好。”我端著飯菜走過去,“剛想叫你起床吃飯。”

子玉看了看那些飯菜,又看看我,什麽話也沒說,但臉上的薄紅未散,便轉身進去了。

“別忙別忙。”我迅速將飯菜擱到桌案上,將一個氈墊拿過來,放在他慣常坐的地方。

子玉神色一滯,斜眼看我。

“拿開!”

他沒好氣地說。

我覷著他神色,猶豫一下,還是將氈墊拿開了。

子玉神色如常地坐下,吃著我做的清粥小菜,也不拿正眼看我一次,只有我一邊吃飯,一邊給他夾菜,一邊時不時看他幾眼,一邊揣測著他的心思。

一頓飯吃得手忙腳亂,惴惴不安。

“要不,我一會兒讓師父配點膏藥……”我斟酌著,輕聲道。

我感覺是昨晚有些過了火,把人給欺負狠了,所以他有點生氣。

子玉這才將目光轉向我,眼神裏含著呼之欲出的慍怒。

“你要麽吃飯,要麽走人,食不言寢不語,懂嗎?”

我看著他迅速變紅的耳朵,心裏忍不住又是一蕩,但還是從善如流地端好碗,默默吃著那些沒什麽味道的清粥野菜。

“說正事,我準備明天就帶兵回若敖氏,你呢,在這裏逗留許久,大王應該催了很多次了吧。”

我點點頭,卻不答。

“你何時啟程,是回郢都,還是林地?”

我依舊不答。

“你啞巴了?”

我挑挑眉:“食不言寢不語,懂嗎?”

子玉被噎了一下,整個人好像一座即將迸發的火山。

我趁機湊上前親了他一下,一觸即走,還抓住了他揮過來的手腕。

“你知道你現在特別像什麽嗎?”我笑問。

“像什麽?”子玉眉頭微蹙。

“穿上衣服便翻臉無情要和我談生意的負心漢。”

“你……”子玉手上加了點力道,我不得不用更大的勁握住他的手腕。

“我也想和你談談正事。”我問道,“為什麽?”

“什麽為什麽?”

“昨日我被你攪得一團亂,都沒問你最重要的事。”我深深看著他,問道,“你既然猜到大巫祝會說什麽,為什麽還要選擇和我……大巫祝說——我們在一起,便是走向一條由天地造化的絕境。”

“哧”的一聲笑,子玉不以為意地說道:“絕境又如何,我的人生一直都是絕境,我早就習慣走向絕境了。”

“什麽意思?”

“你當真不明白?”子玉松了力氣,抽/回手,揉了揉,“若敖氏是楚國最鋒利的一把劍,而我是持劍人,自古以來持劍人都沒有好下場,要麽死在敵人手裏,要麽死在自己人手裏,大巫祝想留下血脈沒有錯,因為她知道我隨時都會像我爹一樣,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莫氏祭堂裏的一個牌位,可我怎麽想的,她卻不知道。”

我心裏一沈,胸口像被人塞了一把草,堵得難受。

子玉那句話說得沒錯,他一直很清醒,對什麽都清醒,包括對自己未知的結局。

“你怎麽想的?”我沈聲問道。

“我的想法……”子玉認真看著我道,“昨夜不是告訴你了嗎?”

我啞口不言,有種又痛又甜的壓抑,子玉拍了拍我的手背,哂笑道:“我曾告訴過你我想做游俠,可我現在不想了,我突然也想和那些尋常百姓一樣,有個自己的棲身之地,不管去哪裏作戰,只要我想著我打完這場仗回去後還能有個棲身之所,有個人在等著我,那生也好,死也好,對我來說都沒什麽關系。”

我聽著這些話,握緊了拳頭,心裏像被人拿著刀一刀又一刀捅,又被人拿著針一針又一針溫柔縫合,我註視著子玉,努力壓抑內心的翻湧,對他說道:“你做你的持劍人,我在家等你,但你記住,不要輕言生死……還有……”

“還有什麽?”子玉問道。

我無聲地看著他,心裏說道——我不可能讓你死,無論是誰,敵人還是自己人,誰讓你死,我楚天和的刀尖就會指向誰!

“還有……還有一件事,需要你幫忙。”

“什麽事?”

“新齊君主姜殷,是若敖氏所扶持的,他應該和你們關系匪淺吧。”

*

子玉帶兵啟程後,我去找了薳東楊,陽丘生機重燃,有些店鋪已經率先開張。

我和他坐在一個酒家的二樓,透過窗戶看向外面,人群宛如細流,雖少卻未斷,很像野火燒完後的原野,滿目荒涼卻生機悄然。

“大王傳令,讓你帶來的屈氏人馬接替若敖氏,幫著重建陽丘。”

“王軍呢,沒來?”我吃著面前的小豆子,問道。

“沒來。”薳東楊也吃著豆子,擡眼看我,目光閃過一絲銳光,“既沒人馬,也沒銀錢,看來,他是想屈氏全部承擔了。”

我哼了一聲:“他知你我交情深,也知井鹽利潤豐厚,王軍在銅綠山被拖了幾個月,折損不少,換我是他,也這般精打細算。”

“話是這麽說,但如果換做先王,卻幹不出這種事。”

“他是他,先王是先王,時局變了,人也變了,咱們該重新審視自己的位置了。”

薳東楊挑眉一笑,對我道:“你這離開過一次,怎麽變了……以前我只覺得你聰明,現在……”

“現在如何?”

“現在好像一把開刃的劍,開始有兇光了。”

所以我能和薳東楊做朋友呢,他總能一眼看透我,哪怕是我都看不透的自己。

“廢話就不多說了,咱們挑重要的談,陽丘的重建,我出錢,算你欠我一個人情,以後得還我。”我給他斟了一杯酒,用自己的酒杯去碰他的酒杯,“但我不要弱者的回報,我要那個只身一人便能在諸侯國間翻雲覆雨的強者的回報,怎麽樣,這筆交易做不做?”

薳東楊怔楞片晌,冷笑一聲,隨即舉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
我也將自己的酒一飲而盡。

“看你如今春風得意的模樣,怎麽,關在陽丘這段時間、患難與共後終於得逞了?”

“別說什麽得逞行不行,好像我圖謀不軌一樣,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。”

“嘖。”薳東楊笑道,“那還不是一回事?不過你這種知難而上的勇氣,我倒是佩服。”

“何意?”

“別怪我沒提醒你,若敖氏如今是個燙手山芋,子玉接了這燙手山芋,只怕前途叵測。”

我知道薳東楊有話要告訴我,便恭敬道:“願聞其詳。”

“你可能不太清楚楚國的氏族分封制,一旦有氏族被滅,那其土地就會被收歸王室,再分封給其他有功的氏族,景氏被滅後,景氏的土地被大王收了回去,但至今都沒再行分封。屈氏和薳氏倒也罷了,原本也算功過相抵,沒有分封也很正常,昭氏出了位女族長,也算破天荒頭一次,這也算一個大封賞,但若敖氏呢?”

我很快明白過來:“若敖氏是唯一一個從始至終都站在熊玦身邊的氏族,沒有過錯,全是功績。”

“不錯,但大王封賞了什麽?子玉的族長之位是子湘給的,他原本就被先王封為上大夫,如今也依舊是上大夫,並不算賞賜,但景氏的土地,可是一寸也沒分到若敖氏手裏,再加上這次陽丘管控的大功,若大王再不封賞那些土地,恐怕就算子玉不說什麽,他底下那些豺狼虎豹也不會善罷甘休,子玉年紀輕輕便做了這群餓狼的頭領,你覺得,他能控制住這個隨時會發瘋咬人的氏族嗎?”

狼群若不滿意頭狼,是會群起而攻之的。

電光火石間,我突然想起子湘的那句遺言——你要制約氏族。

他對子玉的遺言不是帶領氏族,而是制約氏族!

他早就猜到了會有今日的困境。

“當年八大氏族互相制約,但到了今時今日,沒有任何氏族可以抗衡若敖氏了,就連王室也不行。當初我說要和你打賭,看看楚國的天下到底姓熊還是姓莫,那時候我確實是帶著一些怨憤之情,但今天我卻心平氣和要對你說這句話——子玉從掌管若敖氏起,他就沒有退路了,你是楚國令尹,也是屈氏族長,你的選擇至關重要……若你因為私情要和他站在一處,做出什麽禍亂楚國之事,那到時我只能和你刀鋒相向,拼個你死我活了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